一、惊蛰时节·老猎人的最后巡山
惊蛰这天,兴安岭的薄雾还没散尽,张玉民就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,挂上孙老栓留给他的花椒木拐杖,一个人悄悄出了门。他今年四十九了,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,但脚步还算稳健。
“爹,您又去巡山?”婉清从护林站值班室探出头来,她已经二十二岁,是保护区管护站的副站长,肩上担子重了,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沉稳。
“嗯,去转转。”张玉民摆摆手,“今儿个惊蛰,按老规矩得进山看看。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,我溜达溜达就回来。”
婉清知道劝不住,从值班室拿出一个对讲机塞给父亲:“带上这个,有事儿喊我们。今天一队去核心区安装新一批红外相机,二队去缓冲区做游客疏导,三队女子队去实验区搞科普宣传,都忙得很。”
张玉民接过对讲机,揣进大衣兜里: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出了护林站,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拐上了后山那条羊肠小道。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哪儿有石头哪儿有坑。七年了,自从保护区成立,护林队有了摩托车、自行车,这条小路就少有人走了。路面长满了杂草,但依稀还能看出人踩过的痕迹。
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林时,张玉民停住了脚步。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,从怀里掏出个扁扁的铝制酒壶,拧开盖子抿了一口。六十度的高粱酒,辣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老伙计,我又来了。”他摸着粗糙的树皮,喃喃自语。
这棵老松树得有百八十年了,树干要两人合抱。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,是熊蹭痒留下的;树下有几个碗口大的坑,是野猪拱食刨的;往上看,树杈上搭着个巨大的鸟巢,是鹰隼的家。四十年前,张玉民第一次跟父亲进山打猎,就在这棵树下打到一只肥兔子。父亲用草绳把兔子拴在腰上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子,记住这棵树,这是咱们的福地。”
四十年过去,父亲不在了,师父孙老栓不在了,老炮爷那一辈的猎人几乎都没了。只有这棵树还在,枝繁叶茂,郁郁葱葱。
张玉民又抿了口酒,继续往山上走。他的脚步很慢,不像年轻时那样虎虎生风。每走一段,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看看周围的景色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向阳坡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黑油油的土地。枯草下面钻出了嫩绿的草芽,山杏树鼓起了粉红的花苞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味和草木萌芽的清香。
走到黑瞎子沟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林间空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张玉民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玉米面饼子,就着咸菜疙瘩慢慢啃。
饼子是魏红霞一大早起来烙的,外焦里嫩,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芥菜疙瘩,脆生生的。张玉民嚼着饼子,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冬天——
那一年他十九岁,刚跟魏红霞成亲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他跟着老炮爷进山打猎,想打点野物换粮食。在黑瞎子沟遇上了暴风雪,迷了路,困了三天三夜。老炮爷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他,自己饿得晕过去。后来是孙老栓带着人找到他们,把他们背下山。魏红霞守在村口,看见他们回来,“哇”一声哭了,说:“玉民,咱不打猎了,饿死也不打了!”
可那怎么能行呢?山里人不打猎,吃啥?
张玉民摇摇头,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。现在好了,不用打猎了,有饭吃,有衣穿,孩子们有学上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空落落的。
二、王俊花的骄傲·儿子的信
就在张玉民独自巡山的时候,王俊花在自家新房里,正捧着儿子从北京寄来的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娘,我在北京一切都好。学校很大,图书馆有五层楼,藏书几十万册。老师讲课讲得好,同学们也都友善。我参加了学校的‘绿色环保协会’,上周末还去八达岭植树了……”
张玉国从鹿圈回来,看见媳妇又哭又笑的样儿,笑了:“小虎又来信了?”
“嗯,你看看。”王俊花把信递给丈夫,“咱儿子真出息,都去八达岭植树了!那可是长城脚下,毛主席去过的地方!”
张玉国接过信,戴上老花镜,认真地看。他不识字,是这几年跟着扫盲班才学会认些常用字。信上很多字不认识,但“北京”“大学”“植树”这几个字他认得。
“好,好。”张玉国连说两个好字,眼圈也红了。
“玉国,你说小虎将来毕业了,能分到哪儿工作?”王俊花问。
“那得看他学得咋样。”张玉国说,“学得好,说不定能留在北京。学得一般,可能回省城。不管去哪儿,都是国家的人,都是干林业,都是好事。”
“我想让他回来。”王俊花小声说,“咱们这儿现在多好啊,保护区,护林站,生态旅游,不比大城市差。回来还能帮着大哥,帮着婉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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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玉国摇摇头:“孩子有孩子的路,咱们别拴着。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只要干正事,就行。”
正说着,院里传来摩托车的声音。是婉清来了。
“二叔,二婶,忙着呢?”婉清停好摩托车,从挎斗里拿出一个包裹,“小虎从北京寄来的,让我捎给你们。”
包裹不大,但很沉。王俊花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两件毛衣,一灰一红;两盒点心,稻香村的;还有几本书,《森林生态学》《野生动物保护》《林业经济管理》。
“这孩子,又乱花钱……”王俊花摸着柔软的毛衣,眼泪又下来了。
婉清笑着说:“二婶,小虎在学校勤工俭学,给人家当家教,挣了钱。这是他第一次挣钱,特意给你们买的。”
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会挣钱了……”王俊花泣不成声。
张玉国也抹了把眼睛,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。书上密密麻麻的字,他大多不认识,但看着就高兴。
“婉清,你帮二叔看看,这书上说的啥?”
婉清接过书,翻了翻:“这是小虎的专业书,讲怎么保护森林,怎么管理野生动物,怎么发展林业经济。都是有用的知识,小虎学好了,将来能为国家做贡献。”
“好,好。”张玉国连连点头,“你回去给小虎写信,告诉他,好好学,别惦记家里。家里一切都好,鹿养得好,钱够花,让他放心。”
“嗯,我回去就写。”婉清说。
王俊花拉着婉清的手:“婉清,你也要注意身体。我听你娘说,你天天熬夜写材料,那可不行。年轻轻的,别把身子熬坏了。”
“知道了二婶。”婉清心里暖暖的。
七年前,二婶还是个斤斤计较、爱占小便宜的妇人。七年时间,日子好过了,人心也宽了。现在二婶会关心人了,会体谅人了,这才是真正的变化。
三、深山里的发现·最后的猎套
张玉民吃完干粮,继续往深山里走。他要去一个地方——老鹰崖下的那个山洞。那是他年轻时发现的秘密基地,洞里冬暖夏凉,还有一处泉水。打猎时遇到恶劣天气,他常在那里过夜。
七年没去了,不知道洞还在不在。
山路越来越难走。这些年封山育林,草木长得茂盛,几乎把路都封死了。张玉民用拐杖拨开杂草,一步步往前挪。裤腿被露水打湿了,鞋上沾满了泥,但他不在乎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终于到了老鹰崖下。山洞还在,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一半。张玉民用拐杖拨开藤蔓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里还是老样子。不大,也就一间屋子大小,但干燥,通风。最里面那处泉水还在,“叮咚叮咚”地滴着水。洞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画,是他年轻时用猎刀刻的——一只鹿,一头熊,一只飞龙,还有他名字的缩写。
张玉民在泉边蹲下,用手捧水喝了一口。泉水甘甜清冽,还是那个味道。
他在洞里转了一圈,检查有没有动物居住的痕迹。地上有几堆干燥的粪便,是狐狸的;洞角有些羽毛,是鸟类的;但没有大型动物居住的迹象,这让他松了口气。
正准备离开时,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,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低头一看,是个生锈的铁盒子,埋在土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张玉民用拐杖刨开土,把盒子挖了出来。
盒子不大,一尺见方,锈迹斑斑,但锁扣还很结实。张玉民记得这个盒子——这是老炮爷留下的“百宝箱”,里面装着老猎人的宝贝。三十年前,老炮爷临死前把这个盒子交给他,说:“玉民,这里头是咱们猎人的根。你收好,传给后人。”
后来张玉民把盒子藏在这个山洞里,一藏就是三十年。再后来,他重生回来,忙着改变命运,忙着保护山林,竟然把盒子给忘了。
张玉民用猎刀撬开生锈的锁扣,打开盒子。
里面东西不多:一本线装的《山野要略》,是老炮爷的师父传下来的,纸页都黄了;一把巴掌大的鹿角梳子,梳齿磨得光滑;几枚铜钱,用红绳串着;还有一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张玉民小心地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十几个猎套——钢丝的,麻绳的,兽筋的,各种样式,各种大小。虽然放了三十年,但保存得很好,还能用。
他拿起一个钢丝套,用手指试了试弹性。套子“啪”一声弹开,又“唰”一声收紧,力道十足。这是老炮爷最拿手的“连环套”,专门套野猪的。野猪踩进去,越挣扎套得越紧,直到勒断腿。
张玉民看着这些猎套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些东西,代表着一个时代,一种生活方式。它们救过很多人的命,也夺走过很多动物的命。现在,它们成了文物,成了记忆。
他把猎套重新包好,放回盒子里。又拿起那本《山野要略》,翻开泛黄的书页。书是用毛笔写的,竖排,繁体字。张玉民识字不多,但跟老炮爷学过,能看懂大概。
“……春不打母,夏不打雏,秋不竭泽,冬不追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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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见伤必救,见幼必护,见危必助……”
“……取之有道,用之有度,存之有节……”
这些是老猎人代代相传的规矩,是山里人的生存智慧。张玉民一条条读着,仿佛又听见老炮爷在耳边念叨:“小子,记住了,猎人不是屠夫。咱们靠山吃山,但不能吃绝户饭。要给山里的小东西留条活路,给咱们的子孙留口饭吃。”
“师父,我记住了。”张玉民轻声说,“不但记住了,还传下去了。婉清在整理这些规矩,要出书;小虎在学校学保护;静姝在唱山歌;秀兰在画画;春燕在跳舞。您的规矩,您的智慧,丢不了。”
他把书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。想了想,又把盒子重新埋回土里,用脚踏实,盖上枯叶。
“师父,这些宝贝,还是留在这儿吧。这是咱们猎人的根,就让它在这儿生根发芽。”
四、意外的遭遇·老熊的问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