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那一年的约定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屯子里飘着糖瓜和粘豆包的香味。张玉民蹲在自家院子里,正给猎狗大黄梳理皮毛。这狗老了,十三岁,相当于人七八十岁,毛色灰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
“爹,孙爷爷来了。”五岁的婉清穿着新做的花棉袄,扎着两个羊角辫,从屋里跑出来。

孙老栓披着件旧羊皮袄,手里拎着两条冻鱼:“玉民,明儿个进山不?北坡那边有鹿群,该打冬围了。”

张玉民站起来,接过冻鱼:“孙叔,您这大冷天的还来。进山……我得问问红霞。”

正说着,魏红霞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静姝。屋里炕上,秀兰和春燕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拨浪鼓。

“玉民,又要进山?”魏红霞眉头微皱,“这冰天雪地的,多危险。再说,咱家现在不缺那口肉。”

“红霞,这不是肉的事。”张玉民接过静姝,小家伙伸手抓他的胡子,“冬围是规矩。咱山里人,腊月不打冬围,开春山神不保佑。”

孙老栓帮腔:“红霞,你放心,这回不打大牲口,就围几只鹿。鹿茸明年开春能卖好价钱,够你们一家子嚼用好几个月。”

魏红霞看着丈夫期待的眼神,又看看怀里刚吃饱奶的静姝,叹口气:“要去也行,得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,三天必须回来。第二,不打熊,不打野猪。第三,带着对讲机,每天报平安。”

“成,都答应。”

张玉民心里有数。对讲机是托刘庆聚从省城弄来的,军用品,能通十公里。这玩意儿在屯里是稀罕物,花了他八十块钱。

孙老栓说:“那明儿个卯时,屯口集合。我让二嘎子、三愣子他们准备。”

“带几条狗?”

“大黄老了,让它看家吧。带花豹、黑子、追风,再加两条年轻的。”孙老栓掰着手指头,“六个人,八条狗,够用了。”

孙老栓走后,张玉民开始准备装备。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擦得锃亮,子弹压满五发,另外用布袋子装了五十发。猎刀磨锋利,插进牛皮刀鞘。狗食装了一布袋,是玉米面掺肉干。

婉清蹲在旁边看:“爹,我能去吗?”

“你还小,等长大些。”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,“在家帮娘看妹妹。”

“我帮娘烧火,还会热炕。”婉清小脸认真,“爹,你能打到鹿吗?鹿肉好吃吗?”

“能打到,鹿肉嫩,炖萝卜最香。”张玉民抱起女儿,“等爹回来,给你炖一大锅。”

魏红霞在屋里收拾行装:棉袄棉裤两套,狗皮帽子一顶,棉手闷子一副,还有包好的粘豆包、咸菜疙瘩。她动作麻利,但眼圈红红的。

“红霞,别担心。”张玉民进屋,从后面抱住媳妇,“我打小在山里长大,熟得很。”

“我就是怕……”魏红霞靠在他怀里,“玉民,我现在有四个闺女,肚子里还怀着一个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娘几个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张玉民亲了亲媳妇的额头,“我答应你,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
正说着,院里传来吵嚷声。是张老爹和王俊花来了。

二、老爹的阻拦·兄弟的怨气

张老爹拄着拐棍,脸拉得老长:“玉民,你又去嘚瑟啥?消停在家待着不行?”

王俊花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两岁的张小虎,嘴上阴阳怪气:“大哥现在是能人了,看不上屯里这点活计,非得进山显摆能耐。”

张玉民皱眉:“爹,我不是嘚瑟。冬围是规矩,咱家祖祖辈辈都打。”

“规矩?啥规矩?”张老爹敲着拐棍,“你爷那辈是没饭吃才打猎,你现在缺吃缺穿吗?县里奖状挂着,公社表扬着,还不够?非得进山冒险?”

张玉民知道,老爹是担心他,但话说得难听。

“爹,我心里有数。”

“你有数个屁!”张老爹火了,“你二弟现在还瘸着腿,你忘了?去年打野猪差点把命搭上!咱家就你们哥俩,你要再出点事……”

张玉国去年冬天跟人进山打野猪,被猪撞断了腿,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这事儿成了张老爹的心病。

“爹,我跟玉国不一样。”张玉民耐心说,“我打过熊,打过狼,有经验。再说这次只是围鹿,不危险。”

“不危险?山里啥事没有?”张老爹不依不饶,“你媳妇大着肚子,四个闺女还小,你就这么狠心?”

魏红霞忙打圆场:“爹,玉民答应我三天就回来,还带着对讲机……”

“对讲机顶个屁用!”张老爹打断,“山里没信号,那玩意儿就是摆设!”

正吵着,张玉国一瘸一拐地进来了。他去年受伤后,脾气更差了。

“大哥,你要进山?”张玉国冷笑,“行啊,你现在是能耐了,打猎养家,还能当典型。我呢?瘸腿一个,啥也干不了。”

“玉国,你别这么说……”

“我咋说?”张玉国眼睛红了,“去年要不是你说打野猪能卖钱,我能去吗?现在我废了,你倒好,又要进山风光!”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这话说得张玉民心里一揪。去年确实是他劝玉国去的,说野猪肉能卖钱,给家里添置点东西。谁成想出事了。

“玉国,哥对不住你。”张玉民低下头,“但这回我必须去。屯里十几户人家等着分肉过年,我不能不去。”

王俊花撇嘴:“说得跟救世主似的。大哥,你现在心里只有外人,没有自家人了吧?”

“俊花!”魏红霞听不下去了,“你大哥这些年帮衬你们还少吗?玉国治腿的钱,小虎吃穿用的钱,哪样不是……”

“行了,都别吵了。”张玉民打断,“爹,玉国,俊花,我明白你们担心。但我张玉民是山里长大的汉子,该做的事得做。冬围必须打,鹿必须围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这样,我立个字据。要是我回不来,我那份家产全归玉国。但要是我回来了,往后我进山,你们别拦着。”

这话一出,屋里都安静了。

张老爹盯着儿子看了半天,长叹一声:“你呀,跟你爷一个脾气,犟种!”

说完,拄着拐棍走了。王俊花拉着张玉国也走了。

魏红霞扑到张玉民怀里,哭了:“玉民,你这是干啥呀……”

“红霞,别哭。”张玉民给媳妇擦眼泪,“我心里有底,肯定回来。刚才那话是说给他们听的,让他们放心。”

“可我心里不踏实……”

“来,你摸摸。”张玉民拉着媳妇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,“你男人这心跳,稳当着呢。山里那点事,难不倒我。”

三、雪夜进山·鹿踪初现

腊月二十四,天还没亮,屯口就聚齐了人。除了张玉民和孙老栓,还有四个年轻猎手:二嘎子二十五岁,三愣子二十三岁,都是好手;另外两个是屯里的小伙子,头一回跟冬围,兴奋得直搓手。

八条狗拴在爬犁上,兴奋地摇着尾巴。花豹是老猎狗,十岁了,经验丰富;黑子是条黑背,壮实;追风腿快,适合追鹿;剩下五条都是两三岁的年轻狗,有冲劲。

“人都齐了?”孙老栓清点人数,“家伙都带全了?干粮、水、火种?”

“带全了!”众人应声。

张玉民检查装备,特意试了试对讲机:“红霞,红霞,能听见吗?”

对讲机里传来魏红霞的声音,带着电流声:“能听见,玉民,你小心……”

“放心,三天后回来。”

爬犁出发了。四条狗拉一辆爬犁,两辆爬犁一前一后,在雪地上滑行。天刚蒙蒙亮,雪地反着蓝莹莹的光。

孙老栓坐在头一辆爬犁上,指着雪地:“玉民,你看这脚印,是狍子群,昨儿晚上过去的。顺着找,准有。”

张玉民仔细看,雪地上果然有一串串小蹄印,梅花状的,很清晰。

“孙叔,咱这次主要找鹿,狍子先不打吧?”

“对,找鹿。”孙老栓说,“鹿比狍子值钱。一张好鹿皮能卖四十块,鹿茸更贵。开春割的茸,一斤能卖七八十。”

三愣子插话:“孙爷,我听说北坡有群马鹿,七八头呢,领头的公鹿角特别大。”

“那咱就去北坡。”孙老栓说,“不过马鹿精,不好打。得下套,设围。”

走了一个时辰,进了深山。树木密了,雪更深了。狗开始兴奋起来,鼻子贴着雪地嗅。

突然,花豹站住了,竖起耳朵,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
“有动静。”孙老栓示意停车。

所有人都端起枪。张玉民仔细听,远处传来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是树枝被碰断的声音。

“是鹿!”二嘎子眼尖,指着山坡,“看,在那!”

山坡上,三四头鹿正在啃树皮。离得远,看不清是马鹿还是梅花鹿。

孙老栓拿起望远镜——这是张玉民从县武装部借来的,军事望远镜,看得清。

“是马鹿,四头母的,一头公的。公鹿角真不小,得有个十来斤。”孙老栓把望远镜递给张玉民。

张玉民接过一看,果然。公鹿站在鹿群外围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鹿角像两棵小树,枝杈分明。

“好家伙,这鹿茸开春能卖一百多。”张玉民说,“孙叔,怎么打?”

“下套。”孙老栓说,“马鹿机警,硬打打不着。得在它们常走的路上设套,等它们自己钻。”

“可咱们没带套子啊。”

“现做。”孙老栓从爬犁上拿出一捆绳子,“鹿套简单,活扣,越挣越紧。”

六个猎手分工:孙老栓和张玉民做套子,二嘎子带人找鹿道,三愣子带狗警戒。

鹿道好找——雪地上有明显的蹄印,还有鹿粪。鹿是习惯性动物,走惯了的路,天天走。

找到三处鹿道,孙老栓和张玉民下了六个套。套子设在树后,用雪盖好,只留绳圈。绳圈大小刚好能套进鹿头,离地一尺高——鹿走路昂着头,正好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