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番“大实话”。
周天养吓得脸色煞白:“你个兔崽子!胡说八道什么呢!这是没觉悟的表现!”
然而。
李枭却没有发火。
他将那个废品齿轮重重地扔回铁筐里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大锅饭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卡尔教授。
“卡尔教授,你刚才说,我的工人没有你们普鲁士工人的那种视工作为生命的工业信仰。你觉得,他们是一群缺乏荣誉感的雇佣兵。”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“在中国这片土地上。老百姓穷了几千年,饿了几千年。他们从来都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普鲁士精神,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工业信仰。”
“他们唯一信仰的,只有一样东西!”
“那就是能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、能让家里盖上大瓦房、能让后代挺直腰杆子做人的真金白银!”
“但是,你们根本不懂中国工人!”
“当他们看到改变命运的阶梯就摆在眼前的时候。他们能爆发出来的疯狂与坚韧,足以把所谓的普鲁士精神,碾成一地碎渣!”
李枭大步走到一个高高的木箱上,站了上去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车间。
“周天养!”
“在!”
“传我命令!”
“从今天,这一分,这一秒开始!”
“彻底砸烂西北兵工厂、炼钢厂、化工厂里所有的大锅饭制度!废除所有的固定月薪!”
李枭的双手在半空中狠狠地向下劈去。
“全西北的所有核心军工厂!即刻起,全面实行严格的计件工资和质量重奖制度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!
所有的工人都愣住了。废除固定工资?那他们以后吃什么?
卡尔教授也愣住了,通过翻译,他无法理解这种粗暴的管理方式能带来什么改变。
但李枭的话还没有说完,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,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工人的心坎上,将他们灵魂深处那股对财富的渴望彻底引爆!
“我宣布!”
“从明天起,所有工人的基础工资,削减到最低标准!”
“但是!”
“只要你们走上操作台,只要机床开始转动。”
“你们加工出来的每一个合格零件,都将明码标价!而且,越是精密、越是容易出废品、洋人说咱们造不出来的核心部件,老子给的赏钱就越高!”
李枭猛地指着刚才那台高精度齿轮插床。
“就拿这种西北虎三型的变速箱精密行星齿轮来说!”
“加工出一个完全符合卡尔教授图纸公差的合格品!厂里当场支付你——两角现大洋!”
“你一天要是能车出十个合格的,你就能拿两块大洋!你一天要是能车出五十个!你一天就能赚十块大洋!那是以前两个月的死工资!”
“这还不够!”
李枭看着那些眼睛已经开始放光、呼吸变得急促的工人们,抛出了最致命的诱惑。
“如果你连续一个星期,加工的核心部件,像卡尔教授要求的那样,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二!达到了洋人工厂的最高标准!”
“老子不给你发纸票子!老子直接给你发真金白银的小黄鱼!”
“上不封顶!多劳多得!你只要有本事,你只要敢拼命,你他娘的就算在机床前面干出个千万富翁来,我李枭也绝不眼红,老子亲自敲锣打鼓把钱送到你家炕头上!”
整个庞大的车间,陷入了寂静。
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地运转着,那些简单的数字,在这些苦哈哈出身的工人脑海里,幻化成了一座座金光闪闪的金山。
一个合格的齿轮两角钱。
如果一天干上十五个小时,不休息,不拉屎,连轴转。
一个月就是几百块大洋啊!
几百块现大洋是什么概念?!
在1930年的关中,这笔钱不仅能让家里的孩子去西安城里最好的学堂读书,甚至能买下最肥沃的几十亩水浇地,能盖起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,彻底改变命运!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委员长……”
一个技工咽了一大口唾沫,他的双腿都在打软,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。
“我李枭说到做到。每天下班结算,只要有卡尔教授的合格质检章。你拿着单子,当场从把大洋拿走!绝不过夜!”
“但是!”
李枭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冷。
“如果在加工过程中,因为你的疏忽大意、或者技术不到家,给老子弄出了废品,浪费了老子的特种合金钢!”
“出一个废品,倒扣双倍的大洋!”
“扣光了你的底薪,你就给老子滚出兵工厂!”
“现在,钱就摆在这里。有没有命拿,有没有本事拿,就看你们裤裆里到底带不带种了!”
说完这番震慑人心的话,李枭跳下木箱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车间。
只留下卡尔教授,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仿佛被施了某种邪恶魔法的中国工人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一个月,对于卡尔·冯·海因里希和那些从西方来的外籍专家来说,绝对是他们职业生涯中,甚至是人生中,最感到震撼乃至灵魂战栗的一个月。
他们终于见识到了,当中国工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对改变命运的极致渴望,被赤裸裸的金钱诱惑和残酷的惩罚机制双重点燃后。
会爆发出一种何等恐怖、何等扭曲的工业力量!
原本每天到了傍晚六点,准时拉响下班汽笛,工人们就会蜂拥着去食堂打饭。
但自从计件工资和质量重奖颁布的第二天起。
六点的汽笛声响了,但零号车间里,却没有一个人离开。
那些巨大的德国龙门铣床和美国多轴联动车床前,工人们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地板上一样。
一个叫石头的技工为了加工那个最精密的行星齿轮,他竟然让人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机床旁边的角落里。
他拒绝去食堂排队打饭。每天中午和晚上,他的老婆提着一个保温饭盒,站在车间门口眼巴巴地等着。石头让学徒工把饭盒拿进来,他甚至连机床都不关,左手拿着一个杂面馒头机械地啃着,右手死死地握着微调刻度盘的摇把,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像显微镜一样死死地盯着刀头和冷却液。
“石头哥……你都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了!歇会儿吧!”学徒工二娃看着石头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双手,吓得直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