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机器一停,几万工人就得重新流落街头去要饭!这炮弹一断供,这大西北的老百姓就得任人宰割!”
“您这不是在打击军阀,您这是在砸我们中国人的锅!是在断我们民族工业的根!”
“放肆!”
伊万诺夫被雷天明的反驳气得浑身发抖。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敢于如此公然反抗他指示的下级。
“雷天明!你已经被军阀的物质彻底收买了!你背叛了无产阶级的信仰!中国的革命,必须按照莫斯科的路线前进!任何妥协都是修正主义!”
“如果这就是莫斯科的路线,那我宁可不要!”
雷天明冷冷地甩开伊万诺夫的手臂,语气坚如磐石,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,你们俄国有你们的十月革命,但我们中国,有我们自己的国情。”
“在一个连工业基础都几乎为零的国家里,去砸毁仅有的一点点机器来搞阶级斗争,那是极端幼稚的教条主义!那是犯罪!”
雷天明转过身,背对着伊万诺夫,下达了逐客令。
“我是个共产主义者,但我首先是个中国人。我绝不会用几万工人的生计和西北的国防安全,去换取你们所谓的那种政治筹码。”
“这种毁灭性的罢工,我绝不接受,也绝不执行!”
“您请回吧。慢走,不送。”
“你……你会为你的愚蠢和背叛付出代价的!我会如实向共产国际报告你今天的言行!”
伊万诺夫气急败坏地指着雷天明的后背怒吼了一句。他知道,没有雷天明这个本地核心的配合,他根本无法在这守卫森严的工厂里煽动起任何风浪。
他愤恨地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箱,带着满腔的怒火,拉开大门,重新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。
雷天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。
火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。他知道,自己今晚的拒绝,意味着他在组织内部将承受极大的政治压力,甚至可能面临极其严厉的处分。
但他并不后悔。
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工人们脸上的笑容,每天都能听到那代表着国家力量的机器轰鸣。
他可以去流血,去牺牲,但他绝不能去毁灭这些在这片苦难大地上刚刚萌芽的希望。
……
然而,雷天明和伊万诺夫都不知道的是,他们在这间偏僻库房里自以为极其隐秘的交锋,其实从头到尾,都没有逃过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。
西安督军府,作战室。
李枭刚刚洗完一把冷水脸,一边用毛巾擦着头,一边听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虎子汇报。
“督军,事情就是这样。”
虎子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老毛子,昨晚买通了给迎宾馆送菜的车把式,钻在菜筐里溜了出来。他一出来,咱们特勤组的暗哨就盯上他了。”
“他直接去了城北的夜校库房,找了雷天明。咱们的兄弟趴在屋顶的通风管上,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我都让人记下来了。”
虎子把记录本递给李枭,有些感慨地挠了挠头。
“督军,说实话,我以前一直瞧不上那个姓雷的酸秀才,觉得他整天在工人里瞎鼓捣,早晚是个祸害。但昨晚他跟那老毛子吵架说的那番话……”
虎子竖起大拇指。
“硬气!是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!他竟然敢硬顶老毛子,说绝不砸咱们的机器,绝不断咱们的炮弹。这小子,还真把咱们大西北的家当当成自己的了。”
李枭接过记录本,快速地扫了几眼。
看完之后,他没有说话,而是将本子合上,扔在桌面上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“人间清醒啊。”
李枭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初升的朝阳,眼中闪烁着一种欣赏,以及更深一层的算计。
“在那种狂热的教条主义面前,还能保持这种冷静和底线。这个雷天明,比我想象的还要有价值。”
“督军,那咱们怎么办?”虎子问道,“要不要把那个老毛子给做了?他居然想煽动罢工瘫痪咱们的兵工厂,这简直是找死!”
“做掉他?”
李枭摇了摇头,转过身,眼中精光爆射。
“既然这个老毛子想在我的工厂里搞事情,说明咱们这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了。随着工厂的扩建,招来的工人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以后难保不会混进其他军阀或者日本人的特务来搞破坏。”
“光靠咱们的特务团和监工,防不胜防。”
李枭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工业区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“得发动群众啊。”
“去,派人把雷天明给我请过来!我要亲自跟他谈谈。”
……
当天下午,督军府书房。
雷天明被带到了李枭的面前。他本以为昨晚的事情败露,李枭是来兴师问罪或者将他驱逐的,所以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但出乎他意料的是,李枭并没有大发雷霆,反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雷先生,昨晚没睡好吧?”
李枭坐在太师椅上,把玩着手里的核桃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李督军的特勤组果然名不虚传,既然您都知道了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雷天明不卑不亢地坐下,端起茶杯。
“杀你?我为什么要杀一个维护我兵工厂的功臣?”
李枭哈哈大笑,直接挑明了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