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孙玄再次从县城回来的时候,他看见了姥爷坐在院门口。
孙玄让叶菁璇和吴红梅带着孩子们先进去,自己却没有进屋。
他走到姥爷身边,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姥爷就那样坐在院门口,背靠着门框,眼睛望着院子里,却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他手里捏着根旱烟,烟早就灭了,烟灰老长一截,耷拉着,随时要掉下来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雕塑。
孙玄在他旁边坐下,也没说话。
他从兜里掏出烟,给自己点上一根,又把火柴递到姥爷面前。
姥爷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灭了的烟,这才反应过来。
他把灭了的烟头扔了,从孙玄手里接过火柴,重新点了一根。
烟雾升起来,在两人之间缭绕。
院子里传来哭声,一阵一阵的,是大姨的声音,还有孙母的。
偶尔夹杂着几句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那语调里的悲伤,谁都能听出来。
孙玄抽着烟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
枣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枝叶却还茂密,洒下一大片绿荫。
小时候,他常在这棵树下玩,姥姥在树下择菜,姥爷在树下编筐。
那时候日子苦,但姥姥姥爷总是笑眯眯的,从来没在他面前叹过气。
他偷偷看了看姥爷。
姥爷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。
他瘦了很多,比上次见时又瘦了。
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挂在衣架上。
他抽烟的动作很慢,吸一口,停很久,再慢慢吐出来。
烟雾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
孙玄心里一阵酸楚。
姥姥快不行了,这会儿最难受的,就是姥爷了。
两个人在一起过了一辈子,从年轻到老,风风雨雨,吵过闹过,但从来没分开过。
现在,一个要走了,剩下的那个,怎么办?
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年冬天,姥姥病了,烧得厉害。
姥爷急得不行,深更半夜跑去敲村医的门。
村医来了,给姥姥打了针,开了药。
姥爷守在炕边,一夜没睡,就那样看着姥姥。
第二天早上,姥姥退烧了,姥爷却病了。
姥姥心疼得直掉眼泪,骂他不爱惜自己。
姥爷嘿嘿笑着,说:“你没事就好,我没事。”
那些年,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。